第 9 部分(1/2)
九:一只棺材在寻找一个人(2)
“你死了,他有什么机会?” “他获得了再娶一个年轻新娘的机会。” 我说,“他不知道你没有死吗?” 她说,“不知道。这是秘密。就我们俩知道,你不要告诉别人。我就是想活着看看到底谁哭谁乐?想活着知道谁会真正悼念我,谁的眼泪是假的,谁的无言是真正的难过。” 她喘息了一会儿,又接着说,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的位置,是通过在他的身体里占有多少‘水份’来体现的。我就是想称一称我的死使别人溢出的眼泪的分量和质量。” 我长叹了一声,“你没死就好。我陪着你,我不怕你。” 她继续自言自语地说,“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肮脏、虚伪的陷阱,我的棺材埋在哪儿都让我不放心。你看,这讣告,写我在‘ⅹⅹ年某一次清理阶级队伍的斗争中,立场坚定,是非分明,对敌人毫不手软,充分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精神’。你以为这是赞美我吗?这简直是诬陷,因为那是一次特殊事件,残暴而血腥。” “是吗?为什么呢?”我不解地问。 “因为,所有的人都有十张嘴,而只有人睡着了不说话时候的那张嘴,才是惟一的诚实的嘴。”她说得多了,气息更加微弱,犹如一架喑哑了的古琴,她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嘶哑的音符,在庭院稠密而乱糟糟的空气里飞舞。 “你死了,我不会诬陷你。”我说。 “哎,其实,我的坟墓一直就安在我的心里。”她说。 说完,她又朝我笑了一下,“算了,等你长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。你还是看看我的寿衣吧,好不好看?” 说着,她松开我的手,自己拨开摊在她身上的彩衣布料以及撒满棺材里的浓香的花朵,露出她的长褂寿衣。接着,她又掀开了脸上的白布。 直到这时,我才忽然看到,躺在棺材里的根本就不是葛家女人。透过鲜花与梨树枝,我看到揭开寿衣后的女人,是另外一个女人。我定睛一瞧,原来是禾寡妇躺在棺材里面,疲倦地仰望着天空。 我看到是禾的脸,先是一惊,然后就伤心地哭了起来,强烈而无声地哭泣。我独自立在棺材旁边落泪,悲痛欲绝但又不能让院子里的人看出来,仿佛我与禾之间恪守着一种特殊的秘密。 …… 我被自己的哭声弄醒过来,发现自己原来还趴在作业本上,作业本居然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。 这会儿,窗外的冷风疯了似的尖叫起来,而且急促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。我坐直身子,定定神,想了想,心里迷迷糊糊,想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。终于还是觉得不安,就跑到禾寡妇家去看她。 屋外没有月亮,夜幕黑洞洞的,只有地面上的积雪反射出模糊的白光。我一口气跑着穿过风雪交加的院子,旋风似的撞在禾的门上。 禾为我打开门时,露出猫一样的迷惑与警觉,看到是我,她才松了口气,然后又变成了一副疲倦慵困的样子,目光有点病态地垂下来,躺回到她的床上。 “怎么了,拗拗?”她一边重新躺下来,一边用由于困倦而嘶哑的嗓音问我,仿佛那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的,而是从她胸腑里什么地方吃力冒出来。因为我看到,她的嘴唇好像并没有动。 “我只是看看你现在是否还好。” “谢谢你,拗拗,我挺好。” 我站立在门框处,看见她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、安详,她穿着一件|乳白色的长袍睡衣,那睡衣相对于她的纤瘦的躯体,显得过于宽大了。她躺在松软的大床上,像一只历经沧桑又安静如水的洁白的百合花。 我始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,禾做为我的邻人,能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经常在我的视野中闪现,实在是我乏味的内心生活的一种光亮,她使我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一个温暖可亲的朋友,一个可以取代我母亲的特殊的女人。只要她在我身边,即使她不说话,所有的安全、柔软与温馨的感觉,都会向我围拢过来,那感觉是一种无形的光线,覆盖或者辐射在我的皮肤上。而且,这种光线的力量可以穿越我们俩之间的障碍物,不像遥控器那样会被中间的什物所阻隔。
九:一只棺材在寻找一个人(3)
我想,大概人与人之间和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此。 我看见她躺在床上形容姣好,并没有发生什么事,就安心地回家去睡觉了。 第二天清早,我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冷颤中清醒过来。我一睁开眼睛,就知道自己生病了,肯定是在发烧,我浑身滚烫,汗水已经浸透了我的睡衣,可是我仍然觉得自己冷得像一只冰箱,往外冒着寒气。 我躺在床上用力喊我母亲,我听到自己的喊声像一堆纷乱如麻的羽毛在空中飞舞,耳朵里嗡嗡鸣响。我叫了几声,不知为什么,家里没有动静,也没有看到母亲的影子进入我的房间,便没有力气再叫,只好耐心地等待。 我停住呼喊后,才听到屋外院子里传过来一阵阵骚动,混乱与嘈杂的脚步声仿佛是从前院渗透过来的,我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“死了”、“警察”之类的词。 这时,我母亲迈着慌乱的步子从屋外急匆匆走进我的房间,她一边进屋一边说,“拗拗,葛家女人被杀死了,你千万不要出屋。” 待母亲走近我,看见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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